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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13疼痛科學約 4 分鐘

三個大小不一的圓——生理心理社會模型的四十年擺盪

同樣是慢性腰痛,三個病人的圓圈大小卻完全不一樣。這才是生理心理社會模型真正想說的事,而不是那張人人熟悉的等大三圓。

你大概看過那張圖

三個圓圈,大小相等,標著「生理(Bio)」、「心理(Psych)」、「社會(Social)」,中間有個交疊的區域。這就是現代疼痛科學最常被引用的「生理心理社會模型(Biopsychosocial Model)」的標準長相。

這個模型是 1977 年由精神科醫師 Engel 提出的,他認為純粹的生物醫學模型太過狹隘,疾病的理解必須同時納入行為、心理和社會環境的面向。十年後,骨科醫師 Waddell 把這個框架引入慢性腰痛的治療領域——於是它成了肌肉骨骼疼痛領域四十年來最重要的概念工具。

但 2017 年,昆士蘭大學物理治療系教授 Jull 在《英國運動醫學期刊》寫了一篇社論,提出了一個讓人停下來想一想的問題:這個模型,我們用對了嗎?

三個圓,本來就不一樣大

Jull 指出,那張三個等大圓圈的示意圖,暗示了「三個維度對每一位病人貢獻相等」,但這不是現實。下圖才是現實的樣子:

Bio Social Psych 病人 1 Bio Social Psych 病人 2 Bio Psych Social 病人 3
圖一:三位不同病人的生理心理社會比重,既非預先設定,也不是靜態不變的。(改繪自 Jull, 2017)

同樣是慢性腰痛:病人 1 的主要問題是深層穩定肌失活與動作控制缺失(生理為主);病人 2 的疼痛在長期照顧家人、睡眠剝奪的社會處境下演變為慢性(社會為主);病人 3 的生理發炎與恐懼迴避行為同樣顯著(生理與心理並重)。

同一個診斷,三位完全不同的人。

而且比重還會隨時間改變。急性期的生理發炎反應可能佔主導;幾個月後,若症狀沒有好轉,心理因素開始捲入;再過幾年,社會角色的喪失、人際關係的惡化又進一步強化疼痛的體驗。模型是流動的,不是固定的。

鐘擺一直在擺

Jull 用「鐘擺」來描述這個領域四十年來的動態——它從沒有真正停在中間過。

往生理那側擺: 介入性疼痛醫學(打針、消融神經、植入裝置)回到了以傷害感受(nociception)為唯一治療目標的舊模式,完全忽略心理因素在慢性疼痛中的角色。

往心理社會那側擺: 疼痛神經科學教育(Pain Neuroscience Education,PNE)在過去十年非常流行,幫助病人重新理解疼痛的神經機制,減少恐懼迴避。這是重要的工具——但當它成為唯一介入手段時,動作控制缺失、感覺運動失調等純粹生理層面的問題就被忽略了。

Jull 的立場很清楚:慢性狀況不一定自動伴隨著嚴重的心理社會問題;周邊發炎和傷害感受在很多慢性疼痛情況下仍然持續扮演角色。把「慢性疼痛 = 主要是心理問題」當成預設,是另一種形式的偏誤。

這個模型的實際限制

Jull 也沒有迴避模型本身的弱點。

它太寬泛了。它告訴你「三個維度都要考慮」,但沒有告訴你在哪個維度下要評估什麼、怎麼評估、各種測試的優先順序是什麼。不同的治療師面對同一位病人,可能因為各自的專業背景和傾向,評估方向差異極大——模型本身不提供任何約束。

它也不說明三個維度之間如何互動。心理壓力如何影響肌肉張力模式?社會孤立如何放大中樞敏感化?模型給了框架,但沒有給機制。

在治療室裡,這意味著什麼?

讀完 Jull 這篇文章,我反覆想到的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:今天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人,三個圓圈的比例大概是多少?

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但問自己這個問題,可以防止我掉進兩種常見的陷阱:

一是只看結構,把所有問題都還原成「哪裡卡住、哪裡緊繃、哪條神經被壓到」,忽略了這個人對疼痛的詮釋方式、他的睡眠、他的工作壓力、他對自己身體的信心;

二是只談心理,把所有慢性症狀都貼上「中樞敏感化」或「神經系統過度警覺」的標籤,忽略了也許有個仍在持續的周邊刺激,也許有個動作控制問題還沒有被好好處理。

最好的治療,不是在生理、心理、社會之間選邊站,而是在每一次評估裡,誠實地問自己:這個人,現在,哪個維度最需要被關注?

答案會隨時間改變。治療也應該跟著改變。


參考資料

Jull G. Biopsychosocial model of disease: 40 years on. Which way is the pendulum swinging? Br J Sports Med. 2017;51(21):1187–1188.

本文為衛教分享,內容無法取代醫療診斷與個別化評估。若你正受疼痛或身心狀況困擾,請尋求物理治療師、醫師或心理專業的協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