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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13疼痛科學約 6 分鐘

疼痛的音量——為什麼相同的傷,有人劇烈有人無感

一根釘進頭骨的釘子,卻只被感覺成牙痛;一根沒有傷到任何組織的鐵釘,卻引發劇烈到需要注射鎮靜劑的疼痛。大腦決定的,不只是你感受到什麼,還有感受到多少。

你的疼痛是真實的,即使找不到影像學證據

「X 光正常、MRI 沒問題、抽血沒異常——你應該沒什麼大礙。」

很多有慢性疼痛或長期疲憊的人,都有過這樣的經驗。檢查做了一輪,報告回來是正常,但身體的感受一點也不正常。接下來往往有兩種走向:一是繼續尋找沒有被找到的診斷;二是被善意或不善意地暗示,這可能「只是心理因素」。

這篇文章想從神經免疫學的角度,來談談這件事。

症狀是真實的,診斷工具是有限的

2007 年,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精神科醫師 Dimsdale 與免疫學家 Dantzer 在《身心醫學》期刊發表了一篇論文,核心論點是:當一個人有主觀症狀但缺乏客觀發現時,不應該直接跳到「心理因素」的結論,因為有很多生理性的原因會造成這個落差。

他們列了四種常見情況:

第一,診斷被漏掉了。一項針對乳癌存活者疲憊症狀的研究發現,其中 40% 的人其實是甲狀腺功能低下——一個完全可以治療的原因,但因為醫師假設疲憊來自化療後遺症或情緒壓力,根本沒有去查。

第二,現有技術還追不上。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症五十年前被認為是罕見病;今天我們知道它影響 4–9% 的人口。乳糜瀉曾被認為只在嬰兒期出現;現在知道它在成人群體的盛行率接近 1%。這些疾病的共同症狀都是疲憊與模糊不適——過去缺乏診斷工具,所以大量被歸類為「心理問題」。

第三,治療本身造成新的症狀。阿片類止痛藥是嚴重疼痛的主流用藥,但研究顯示它會干擾睡眠結構;而睡眠不足會降低疼痛閾值;疼痛閾值降低又需要更多止痛藥——一個醫療介入引發的惡性循環,出現在了「找不到原因」的症狀裡。

第四,有些疾病是新的。C 型肝炎直到敏感的實驗室技術發展之前完全不被認識,早期症狀正是疲憊與憂鬱情緒——完美符合「身心症狀」的描述。

大腦是怎麼「感受到」發炎的?

這篇論文中最吸引我的,是它對免疫系統與大腦之間通訊機制的描述。

傳統的理解是:大腦與身體免疫系統之間有血腦屏障隔著,互不干擾。但這個圖像是錯的,或者說,是不完整的。

研究顯示,當身體發生發炎反應時,周邊免疫細胞釋放的促發炎細胞激素(pro-inflammatory cytokines),可以透過至少兩條路徑影響大腦:

路徑一:腦室周圍器官(circumventricular organs)。 這些區域的血腦屏障本來就不完整,可以直接監測血液成分的變化。周邊的細胞激素在這裡被感知,繼而在大腦內側引發同樣的促發炎反應。

路徑二:傳入神經。 發炎部位的神經(例如迷走神經、三叉神經)會直接把「這裡在發炎」的訊號傳到大腦,不需要靠細胞激素穿越屏障。研究發現,切斷迷走神經之後,腹腔發炎傳到大腦的訊號也跟著被阻斷。

大腦接收到這些訊號之後,會在神經層面產生所謂的「生病行為(sickness behavior)」:疲憊、情緒低落、認知變慢、食慾下降——這些不是「心理脆弱」,而是大腦在協調身體應對威脅時的系統性反應。

疼痛的音量可以被調高,也可以被調低

Dimsdale 與 Dantzer 引用了兩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案例,剛好構成了完美的對比。

軀體擴大 Somatic Amplification 軀體縮小 Somatic Deamplification 大腦感知 被釘穿了! 實際:釘子從腳趾縫穿過,未傷組織 大腦感知 只是牙痛? 實際:釘子射入頭骨,六天後才發現
圖一:相同的物理刺激,大腦的詮釋方式決定疼痛的「音量」。左側(軀體擴大):誤以為被釘穿,產生劇烈疼痛;右側(軀體縮小):釘子穿入頭骨,卻只感到輕微牙痛。(示意圖,改繪自 Dimsdale & Dantzer, 2007)

一個建築工人跳下去,踩到一根穿透靴子的 7 吋鐵釘,痛到需要靜脈注射鎮靜劑。但脫掉靴子之後發現:釘子從腳趾縫之間穿過去,完全沒有傷到任何組織。所有的劇烈疼痛,來自他以為自己被釘穿了的認知——軀體擴大(somatic amplification)

另一個工人不小心將一根釘子射進自己頭骨,完全沒有發現,六天後因為「牙痛」去看牙醫,才在 X 光上發現那根釘子——軀體縮小(somatic deamplification)

同樣的物理刺激,大腦的詮釋方式決定了它的「音量」。

功能性磁振造影的研究也證實了這一點:面對相同的熱刺激,高度疼痛敏感性的人在前扣帶皮質、體感皮質和前額葉皮質的活化顯著更高——神經影像可以看見這個差異,即使外在刺激完全一樣。

慢性發炎與大腦的敏感化

讓情況更複雜的是,這個系統會被「訓練」。

動物研究顯示,曾經暴露在無法逃避的壓力之下,之後對同樣的免疫刺激反應會更強、更久。反過來也成立:曾經被細胞激素影響過的動物,之後對壓力的腦下垂體—腎上腺反應也會放大。這是一種雙向的、持久的敏感化。

臨床上的意義是:慢性發炎(不論是關節炎、肥胖、老化相關的神經退化,還是持續的心理社會壓力)都可能讓大腦的細胞激素系統長期處於備戰狀態。在這種狀態下,一個普通的感染或小創傷,可能引發比預期更強烈、更持久的疲憊、疼痛和情緒反應。

這不是「想太多」,這是生物學。

對臨床工作的一些想法

讀完這篇論文,我想到幾件在治療室裡常常發生的事:

有人說自己「一直很累、但醫師說沒問題」。有人說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,但每次情緒壓力大,疼痛就變嚴重」。有人說「我好像對疼痛特別敏感,別人覺得沒什麼,我卻很難受」。

這些描述,在神經免疫學的框架下,都是有跡可循的。它不代表「虛構」,也不代表「只需要心理治療」——它代表大腦的免疫調控系統正在影響身體的感知,而這個系統是可以被介入的。

論文裡也提到:有初步證據顯示抗憂鬱藥物和有氧運動,都能透過下調發炎反應來緩解部分軀體症狀。這恰好與我在臨床上觀察到的一致——對慢性疼痛的個案而言,「讓神經系統感到安全」往往比單純的局部治療更有效,也更持久。

疼痛是主觀的。但主觀不等於不真實,也不等於沒有生理基礎。


參考資料

Dimsdale JE, Dantzer R. A biological substrate for somatoform disorders: importance of pathophysiology. Psychosom Med. 2007;69(9):850–854.

本文為衛教分享,內容無法取代醫療診斷與個別化評估。若你正受疼痛或身心狀況困擾,請尋求物理治療師、醫師或心理專業的協助。